《江南Style》展現了演算法時代的光明面與陰暗面。
2012年12月21日上午10點50分（美國東部時間），YouTube伺服器上刻了一個數字：1,000,382,639。就在此時，韓國饒舌歌手PSY的《江南Style》成為YouTube上第一個觀看次數超過10億次的影片。
20世紀，音樂的「把關人」很明確：電台DJ、唱片公司A&R和MTV節目策劃。只有他們挑選的歌曲才能出現在廣播、商店裡，最後進入我們的耳朵。但到了2012年，一首從未在英語電台播放過的韓語歌曲卻席捲了全世界。
13年後的今天，到了2025年，我們看到的是什麼？
計算出的“病毒式傳播”
2012年2月，包括YG娛樂在內的韓國音樂產業正式宣布進軍美國市場。早在7月15日MV發布前，相關平台就已經開始建置。該MV首日點擊量可突破50萬，隨後幾個月，一系列精心策劃的推廣活動也隨之展開。
但Psy並非典型的韓國流行偶像。他當時34歲，曾因吸食大麻而與當局有過糾紛，外表並不出眾，而且自青少年時期之後就沒接受過正規訓練。顯然，他並不符合韓國流行音樂出口策略的模式。
這部音樂錄影帶僅用了 48 小時就拍攝完成，沒有特效，也沒有昂貴的拍攝地點，但它將滑稽與諷刺以及一個奇怪、精彩且容易被模仿的舞蹈動作——“騎馬”動作——結合在一起。
7月29日，美國饒舌歌手T-Pain在推特上熱情轉發了《江南Style》，隨後布蘭妮·斯皮爾斯、凱蒂·佩里和湯姆·克魯斯也紛紛轉發。 9月份，光是斯皮爾斯的一條推文就在幾天內引發了130萬條關於《江南Style》的轉發。
算計與機遇，策略與意外，《江南Style》正是這二者的交會點。
無形守門人的激增
2025年，音樂產業湧現許多新職位：TikTok橫幅頁面行銷人員、歌單策劃人、演算法優化顧問。像華納唱片這樣的大型唱片公司將TikTok優化策略作為「核心服務」提供給旗下藝人，如果外包給其他公司，每首歌的優化費用約為5000美元。
在20世紀，音樂圈的把關人是公開的。你可以知道電台DJ的名字，可以直接和唱片公司的代表交談。雖然賄賂電台播放你的音樂是違法的，但至少你知道誰是把關人。
但目前我們並不知道是誰在Spotify的歌單裡加入歌曲。 TikTok的演算法如何選擇影片也尚無定論。 YouTube推薦「下一個影片」的內部邏輯更是商業機密。
這些無形的守門人開始重塑音樂本身。
15秒內上鉤
數據清楚顯示：2000年代初期，公告牌百強單曲榜上歌曲的平均時長約為4分10秒。到了2021年，這一數字降至3分7秒——縮短了約1分鐘。在2024年的葛萊美獎上，144首提名歌曲中有28首時長不足3分鐘。
歌曲的開頭部分也在逐漸消失，從 20 世紀 80 年代的 20 秒縮短到 2023 年的平均 5 秒。而在 TikTok 上爆紅的歌曲，其平均「使用部分」只有 19.5 秒。
「如今，身為音樂人，很大一部分工作就是思考一個根本性的問題：你是否應該為演算法創作音樂？」藝術家Cehryl說。 “不要冗長的歌曲。不要拖沓冗長的歌曲。我希望在15秒內就能抓住聽眾的耳朵，最好是更快。”
東北大學的安德魯馬爾教授甚至更具體地說明：“尤其是一些年輕的新興藝術家，他們只是想創作一個吸引眼球的片段，讓它在TikTok上爆紅。如果這個片段看起來很有吸引力，製作人就會說，‘那我們就把它完善一下。’這就是現在流行的做法。”
平台經濟也在推動這一變化：Spotify 只有在歌曲播放超過 30 秒後才會向藝術家支付報酬，這意味著一首兩分鐘的歌曲播放兩次比一首四分鐘的歌曲播放一次更有利可圖。
2024 年，TikTok 的音樂影響報告揭示了一個令人震驚的數據：Billboard 全球 200 強歌曲中有 84% 在登上排行榜之前就已經在 TikTok 上獲得了關注。
相互矛盾的現實
蒂爾堡大學的諾克斯和達塔的一項研究得出了一個出人意料的結論：Spotify 的普及實際上拓寬並個性化了用戶的聆聽行為。在控制了消費範圍擴大這一因素後，Spotify 實際上降低了內容消費的相似性。
同時，其他研究則指出了一種截然相反的現實。 Petry 和 Kullick 對蘋果公司 2002 年的歌單和 Spotify 2022 年的 RapCaviar 歌單進行了比較分析，發現如今的音樂存在驚人的相似之處：歌曲更短、節奏更穩定、歌詞更統一，並且大量使用 Auto-Tune 技術。
哪個是對的？可能兩者都對。
演算法或許正在使我們的消費更加個人化——我們每個人都會收到不同的推薦，收聽不同的播放清單——但它們也在優化我們的創作，迫使藝術家們適應演算法偏愛的結構：簡短的引子、快速的副歌、重複的旋律。
有趣的是，也有例外：The Weeknd 的《Blinding Lights》以近 30 秒的引子開始，但它仍然是 Spotify 上播放量最高的歌曲（47.5 億次播放）。
2025年的數據
《江南Style》發行至今已有13年。這首歌目前是YouTube史上觀看次數排名第11的視頻，觀看次數達48.5億次（排名第一的是《Baby Shark Dance》，觀看次數達137.8億次）。
Lil Nas X 和 Olivia Rodrigo 都透過 TikTok 成為了全球明星，但與此同時，新的數據也出現了：Spotify 為每次播放支付 0.003 至 0.005 美元，而排名前 1% 的藝術家佔據了總播放量的 90%。
把關人並沒有消失；他們只是數量增多，變得更加透明，並以算法的形式出現。如果說20世紀的把關人決定了誰能被傾聽，那麼21世紀的把關人則影響著事物的製造方式。
2012年12月21日，當播放量達到十億次時，我們見證了一個新時代的開始。這是一個解放的時代，還是一個新的統治時代？你今天「發現」的這首歌，真的是你自己的發現嗎？
[資訊]
PSY-江南Style
